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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塘栖话介绍给西方的语言学家汉学家——金守拙

2014年10月13日 点击率:5183
    金守拙(1901—1960)是乔治·肯尼迪(George A. Kennedy)的中译名,是到我们浙江塘栖传教的传教士——来自加拿大的亚历山大·肯尼迪(金乐德)和来自美国的艾达的大儿子。虽然出生在莫干山上的一幢别墅里,却是在塘栖镇上长大,能说一口地道的塘栖话, 18岁那年离开这里的家,去上海念高中,再去美国上大学。从这个角度说,他就是塘栖人。
    我是从定居美国的施怀球先生翻译给我的一小段《乔治小传》,加上随后从杭州思澄堂的陈伟先生那里拿到的《浙江塘栖恩典会史略》中,得知他的父亲金乐德和母亲艾达的。那是一个世纪前的事,只能凭借非常有限的文字,了解一个框架一点大致的情形,少有具体内容和细节。他们俩的儿子金守拙则不一样,由于他所在的时代离我们近得多,更因了他算得上是一位名人,有关他的情形,有《乔治小传》,有他的耶鲁同事李田意教授撰写的《金守拙先生的生平及其在汉学上的贡献》,有他自己的那篇论文《塘栖话里的浊喉音》等文字告诉我们。这些陈列在我的书桌上的文章,让相关内容具体、丰富生动多了。再加上文中他的照片,这位早年出去闯荡世界,极富个性也卓有贡献的老塘栖人,似乎就站在我的面前。
   上上个世纪末的1899年,金乐德与艾达从北美来到塘栖传教,同年冬天结婚。隔了一载的1901年5月17日,他们的大儿子乔治——金守拙在镇西武康(1958年并入德清)县境的莫干山上出生。那里是夏日避暑的好地方,当时刚被一批西方传教士及商人开发不久,条件尚简陋,“他的父母有时候到莫干山去住一住,平常总是住在塘栖镇,金先生就是在塘栖镇长大的。”
    守拙和他的父母住在水北耶稣堂的后面,那里建有供神职人员居住的两层西式小楼。因其父母从事的职业,那个大院是开放的,当地人可以自由入内张望、玩耍或者做礼拜。除了后来增添的弟弟妹妹们,他应该也和周遭的小孩子们接触、白相,会登广济桥,逛水南的廊檐街市,坐家门口的小船,跳上泊在河中的木排竹排,或者夏日下水游泳……处于这样的环境,在家里与父母说英文的同时,他很快学会一口地道的塘栖方言,除了生就的一张洋人面孔,穿着洋派一些,行为也规矩一些外,言谈举止该与镇上其他的儿童少年无太大差异。
    在那几篇文章中,没有提及他早年念书的情况,但《乔治小传》中说到他“七岁(1908)那年,已编了一本用押韵文句串起各篇经文的关于圣经的书。”这就很有些了不得哦!一般说,在父母亲授英文的同时,他会去镇上念小学。《塘栖镇志》载:“光绪三十二年(1906),在栖溪讲舍旧址改办栖溪两等小学堂,堂长冯衡,有学生62人,民国初,改名为杭县五都区小学,有6个班,学生100余人。”他该是其中的一名学生,自然,做父母的也有可能会让儿子去镇上的哪家私塾,念四书五经。他的古文底子那么扎实那么好,似乎很有可能。
    小学毕业后,他有可能是去嘉兴的秀州中学读初中。我是从他们后来的管家应仁恩太太的儿子——小他三岁的应廉耕在秀州中学念的中学,来做此推测的。
    当时,在华的这些西洋传教士们一般都将子女送去美国念高中和大学。文章中提到,金守拙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父母让他先去上海念的高中——开办在那里的一所美国学校。他从小有语言天赋,那三年中,不仅好好地学习了英文和其它功课,又让他学会了一口上海话。1918年9月,母亲艾达让他去美国念大学。而就在那个月中,其患肺疾的父亲在云南去世,他的大弟弗雷德也在塘栖亡故。
    都说少年是人生中的一个重要时期,其所处的环境、经历,以及所受的教育,都会留下很深的烙印,那也是形成其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的重要时段。守拙也是同样。李田意教授在介绍其生平时说:“金先生生长在这个地方,看到了这个地方的重要性,他一辈子忘不了这个地方,后来他对塘栖语言的研究都是根据他少年时期的兴趣而产生的。”
    金守拙去美国念的是College of Wooster,学校组织的什么活动他都参加,功课总是名列第一,还未毕业就在学校教了一点书,教的是希腊文,还教得非常好。1923年(这一年,他的母亲艾达带着他的几个弟妹回到美国),他从Wooster毕业后,去过两三个其它的美国学校,期间曾回中国教过书。1927年起他在上海教书,后转入上海工部局办的待遇非常好的一个中学教中文,积攒一点钱后,便准备去德国攻读东方研究博士学位。当时他的太太玛丽恩生了个女儿,夫妻俩闹了意见,离异后,他抱着尚是婴儿的女儿凯思琳去了德国,一边念书,一边抚养孩子。做论文期间,他回到美国,在国会图书馆参加编写《清代名人传略》。
 
    二战时期,金守拙在美国耶鲁大学教书,是中国语言文学系的负责人,为前来援华的美国飞行员们讲授中文,教中国话。图为金守拙(一排右五)和同事与飞行员们的合影。
 
    当时,美国的各高校还谈不上什么大规模的汉学研究,更少有聘请专人教中文。耶鲁大学有位梵文教授要找一个懂中文的人,帮助其将梵文译成中文佛经。守拙学过梵文,他的第二位太太即是专门研究梵文的。他应聘去了,后来有个机会让他教一点中文,没想越教越好,学生越来越多,学校遂请他专教中文,并由他一步一步创办起耶鲁东方语文学院。学院的整套教学方法是他创立的,所用的中文教科书初始阶段也均由他编写。在随后不短的年月中,耶鲁及欧美各高校教授中文时所用的耶鲁罗马拼音法,即是他根据Wade-Giles拼音法修改而成的,直到现今我们所用的汉语拼音出来,才被取代。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出战时,派往中国的飞行员们行前被一批批送至中文教学水平最好的耶鲁大学,也就是金守拙这里,强化、恶补中文和中国话。对此,他及他的同事们出了大力。1942年,他还成为“军事情报学院”和“美军中文特别训练项目”的负责人。“这个项目取得了长久的成效,远超出让它诞生的紧急情况”。从这个角度讲,我们这位身在大洋彼岸的塘栖老乡,也为中国的抗日间接作出了贡献。
    40年代后半期时,金守拙有过一个学术休假一年的机会,他应邀去北大教了一年书。10多年后的1959年夏,他又有了学术休假一年的机会,他决定还是到远东来。李田意教授等一班同事送他去车站,临别时他突然情绪激动,舍不得离去,要下车。而车子已经开动了,大家怕出危险,抓住他,将他推进了车厢……想不到,那竟是他与同事们的最后一别。那次他先到日本,然后到香港,又从香港去了日本。1960年的暑假,他一个人坐船回美国,在搭乘的货船上突发心脏病.因船上没有医生,他拖着病体到了夏威夷附近,去世了。他的太太在洛杉矶,等来的是丈夫的遗体,他就被葬在了那里,时年才59岁。
    金守拙先生是个语言学家,懂得德文、法文、希腊文、拉丁文、梵文等印欧语系的文字,还懂得满文和日文,英语和塘栖话是他的母语。这真让我们这些苦苦学过、啃过多年英语,最后几乎全还给老师的塘栖学子们傻掉!他和我们一样在镇上喝运河水长大,天分再高,也就一个脑袋瓜一张嘴,只不过有两位懂英语能够耳提面命的父亲和母亲,他却能通晓那么多的语言和文字,还能做很深很细的语言研究,说他是个天才,不过分。
    李教授说,美国人对中国语言作系统的科学研究的,金守拙是第一人。从这点上看,就可知道他的学术地位是如何重要。他在汉学上的贡献特别大,一是在语言教学方面,他打破各校每周安排三五个小时教中文的做法,采取的是几乎24小时连轴地听、说,强化,并辅以灌制的片子,效果极好。前文说过二战时,美国的空军学生来他这里学习中国语言,几个月后他们的普通话就能对答如流,堪称奇迹!这种教学方法后来也为各校采用。
    二是在中国语言学上的贡献。金守拙因为在塘栖长大,对吴语里头的浙江话,特别是塘栖话,非常精通,他的那篇影响不小的论文《塘栖话里的浊喉音》,很有意义。他对原先的《中国音韵学研究》提出了批评。指出塘栖话的语音和广韵系统的语音(中古音)可能是平行的关系,也许吴语不像北方语音是由上古而中古而近代,吴语由上古跳过中古的变化而保留下来,由近代直接连续到上古。这个大胆的假设,为中国音韵学的研究开辟了一条路子。
    金守拙不仅是个语言学家、音韵学家、方法学家,在其它诸如对中国历史的研究、对中国诗词的翻译等方面都卓有成就。
    金守拙还是一位多才多艺之人,他不光读书啃书研究书上的历史及相关学术,他还能动手,尤其擅长木工活,手艺精巧。他所在系的黑板、椅子、架子等都出自他手;他的音乐造诣也很高,喜欢唱歌——中文歌曲和外文歌曲;他的口才也十分令人佩服,他的课程他的演讲,往往深入浅出,能将很枯燥的东西讲得非常生动。而且,他的待人接物,也颇有涵养。
    李教授讲,他的写作能力也不是常人可及的。金守拙自己也曾说过,也许他教中国语文、教中国文学是个错误,他应该成为一个作家,因为他会写文章。我也为他感到惋惜,不是因为这世上少了一位作家,而是因了他如若做了作家,我等今日就可以读到他笔下的那些故事,读到上世纪初我们这座东方老镇上的场景、风情,以及生动有趣的人物,塘栖会是他文学创作的不竭源泉。
 
   
                  图1                                         图2
图1:民国五十五年(1966)八月,台湾《传记文学》刊登李田意教授撰写介绍美国耶鲁大学语言学家、汉学家金守拙先生的文章。
图2:金守拙教授撰写的论文《塘栖话里的浊喉音》,被美国耶鲁大学李田意教授译成中文,并发表在民国四十二年(1953)八月的台湾《大陆杂志》。
 
    他还有另外比较特别的一面。李教授说,金守拙出生在塘栖的这个传教士家庭,既幸运,也不幸。幸运的是那让他在幼年时受到良好的教育并学习了中国的语言文字,他后来之所以在学问上有种种的成就,都与他幼年的教育和环境有关系;不幸的是传教士家庭有种种严格的规矩,他后来的种种行为很多是对于这些规矩的反抗。他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在生活上极为放荡不羁。这个词语我们这里多作贬义解,指生活作风不正派,行为不检点,可从李教授后面叙说的内容看,该是其日常生活上的随意随便和放任。
    嘿,物极必反。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知道即便是最听话最乖顺最守规矩的孩子,头脑中照样会冒出叛逆的念头,甚至更渴望摆脱束缚享受自由。18岁那年父亲去了天国,母亲让他独自赴美学习生活,让他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李教授说他是那种大智若愚之人。后来的守拙除了正规场合着装比较规矩外,平时的穿着十分地随意,不修边幅,生命的最后几年中,他还蓄了长胡子。这在美国那些传统的多绅士样着装的高校教员中颇显另类。有一次,外面来的一个中国人见了他,以为这位洋人听不懂中国话,就用上海话说:“迪个人像个小瘪三!”换了旁人,这句话听懂了听明白了,定会大怒。没想金教授却心平气和地用纯正的上海话问那人:“哎,侬为啥喊我小瘪三啊?”那人吓一大跳,窘极。金接着用国语说:“您不要不好意思,我正想找您作我的上海话发音人(informant)呢!”
    金守拙平时还有一个嗜好,那就是酒。他自比李白,喝起酒来,喝着喝着就什么都忘了,大有“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派头。不过李教授与他相处十几年,却发现无论喝酒喝到什么程度,他的脑子仍然完全清楚,—谈到学问,真是头头是道,思绪一点也不混乱。年轻时我家住在塘栖时,经常看见那些好酒之徒,喝得面孔绯红,大着舌头,颠三倒四地酒话连篇,令人侧目和嫌憎,大家叫他们“烧酒鬼”。金守拙能够如此,倒是少见。
    还有一个场景,能让我们知晓这位金教授平素的上班状况。在他的办公室里,可以看到一个他做得很高的架子,每层都有许多小格子分别存放东西。他的办公桌左边和右边各有一张他自己制作的小桌子,上面分别放着花生米。他到这边用这本书,可以有花生米吃,他到那边翻那本书时,也可以有花生米吃。这样,就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吃花生米。同时,中间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一瓶酒,随时能喝。他写文章时可以在那儿坐一天两天不跟别人说话,除了花生米和酒之外,什么东西也不吃,什么东西也不喝,直到把文章写好为止。
    哈,这才是个真实、生动,有血有肉有个性的金守拙,我们的塘栖老乡!
    小时候,我在塘栖生活时,常听到镇上的大人们告诫,不要以貌取人,凭衣装度人。除了“一不打和尚,二不打黄胖”(这两类人往往会有真功夫)外,不要小瞧那些看似其貌不扬衣衫不整,似乎穷困潦倒,行为举止怪异怪癖,用塘栖话说,是看上去很有点“毒头毒脑”“毒鬼兮兮”的人。真人不露相,他们的肚子里往往会很有才很有货,甚或是个奇才!
    不过,倘若其父尚在人世,跑来看见自己当年严加管教管束培养的儿子,现在有了这番成就,却又是这般模样这副腔调,不知会作何反应——喜忧参半,抑或勃然大怒?
    李田意说:“认识金教授的人都知道他的才华非常高,他跟胡适之先生、傅孟真先生有点相似:博学强记。他看的东西多,记得的东西也多。”我弄不懂,他通晓的那么多让我等犯晕的蝌蚪文,包括那些犹如天书般的梵文,是如何看懂看进去的?如果非得在半醺状态下方能奏效,那我就立马开始学着喝酒。
    李田意教授的这篇有关金守拙的生平与贡献的文章,是他于民国五十三年(1964)3月26日去台湾讲学时,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所与国立台湾大学联合举办的傅孟真先生六九冥诞纪念会上所作的演讲,后经其整理发表在1966年8月的台湾《传记文学》杂志上(可让我好找!)。文章很长,内容丰富详尽,加上金的那篇学术性很强的有关塘栖话的论文,日后可推荐给家乡的《唐栖》文学杂志,全文刊登,以飨读者。
    我问过老同学吴保罗(保罗的祖父和母亲都是塘栖教会的长老,一直住在当年洋牧师家的那幢小楼),艾达带了儿女回了美国后,他们家的人后来有没有再来过这里?保罗说,从来没有听大人们说起过。 新中国成立后,美国对我们实行封锁,中美断交22年,一直隔着铁幕。金守拙生前最后的那次远东之旅,到了日本到了香港,持美国护照的他就是到不了大陆,只能在故土的大门外徘徊踯躅。直到1971年中美的乒乓外交后,才打开铁幕……他没有等到。
    我想他的内心一定是孤独的,他在那些洋人堆里一定一直在找寻中国人的面孔以及中国人的声音,尤其是说家乡话的塘栖老乡,哪怕只是遇上能说吴语的都会倍感亲切。在后来的几十年间,他总共只碰到过一个先前非常熟悉亲近的家乡人。他在那篇有关塘栖话的论文中说“除了我自己,只有一个说本地话的塘栖人曾经来过美国……”我以为这个人应该就是上文提到过的那位应廉耕先生。
    和他家住在一起,小守拙三岁犹如兄弟般一起长大的廉耕,1930年南京金陵大学农经系毕业后留校任教,1937年被学校选派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农学院深造,第二年获硕士学位后回国,也成了名教授。那两年间,他们应该有机会见面并彻夜长谈,喝酒也会是少不了的,那真正是“千里他乡遇故知”,让他一解思乡之情之苦,也让他有机会检验一下自己的塘栖话是不是还是那么地溜……
    塘栖是他的家乡他的故土,如他这般恋旧又有才情之人,是不会不想着再回来看看的。可他只能借酒以解乡愁,只能在梦中重游,看广济桥,看大运河,看耶稣堂,看他的那两个永远留在这里的弟弟的小墓……人活在世上,总会有些不如意的有些遗憾的事情。这该是他生前的遗憾之一。
    就让我用小施翻译的《乔治小传》中开头的那段文字,来为本文作结:
   乔治成长于塘栖,在杭州北郊不远处。他后来说他童年熟知的塘栖话是“比普通话更为古老的一种语言”。在他的一篇论文《塘栖话里的浊喉音》中,这样描述他十岁时的童年场景:
   塘栖镇在清朝隶属德清县,不过有时归属杭州,有时湖州。1910年时人口虽不到两万,但由于位于大运河的重要位置,仍是个重要的贸易中心。不过它的战略重要性由于沪杭铁路未经过此地而受削弱。如今的塘栖仅以大桥闻名,并不能掩盖它的辉煌的过去。1850—1864年间的太平天国严重摧毁了这个地区。一个世纪前塘栖标志性的大庄园、寺庙、宅子都已沦为废墟。事实上塘栖的自尊仅存于文人之口。他们发现这是中国少有的出版镇志的镇子,六卷宏文(两版收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中自然记录了不少当地的杰出人士。
   让我们现在关注苏州和杭州之间的方言区(苏杭是传统的美女之乡),1911年泥泞的塘栖小镇,那里充满了健谈但文盲的塘栖人说着塘栖话。如果你对他们的语言感兴趣,你可能会注意到下列表达式:
   ie.tz “燕子” ket.tz  “鸽子”
   yao.tz “风筝” men.tz  “蚊子”